Wednesday, October 21, 1992

尾巴

我发现,母亲有尾巴。
那是极偶然的一天,阳光出奇地好,照得满世界亮光光的。我想起家里的被子已经十多年没晒了,于是走进母亲的小屋。
我 从没进过母亲的小屋。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永远蜷缩在屋里,从不出门,也从不让别人进去。我小的时候,曾有一次跟同学玩捉迷藏,不小心溜进了母亲的小屋,忽 然感觉脑后嗡的一下,一阵发热。我转过身来,只见一团红红的光,在我眼前闪烁。我仔细看时,发现是母亲的独眼在盯着我,放着明亮的红光。我感觉红光越来越 大、越来越亮,似乎要将我熔进去。我吓得大叫一声,冲了出来,被同学一把揪住:“我抓到你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进过母亲的小屋。

母 亲从不搭理我们,我甚至不知道母亲每天吃什么活下来,而且活得这么长久、这么坚韧不拔。我经常连续一、两个月听不到母亲的屋里有任何动静。我总怀疑母亲已 经死去。但我又常常在一、两个月后推翻这种想法。因为我从来没有闻到过死人的那股酸臭味。听说,死人身上都有那股酸臭味的。
从母亲小屋里飘出的空气中百味杂陈,但就是没有那股酸臭味。所以我断定母亲仍然活着。

我们家是在一个山坳上。出门是一马平川的大道,每天车水马龙。我经常去山上挖些草根树皮,间或还有蜕下的蛇皮、已经半腐烂的蟑螂、甚至不知是狼是狗还是人的白毵毵的骨头什么的,摆在门前叫卖。
从 我们家后面绕过去,有一条上山的小路,野草蔓生,几乎已经看不出了。听说,从前,它是和门前的大路连在一起的,也一样宽阔、平坦。那时候,山上有一座辉煌 的大庙,每天香烟缭绕,清磬远闻。善男信女们不断肩背手提着许多东西来进香,因此这条路被踩得十分清晰。后来,不知是谁在这儿拦路修了一道拱门,要进庙烧 香的人都得先朝拱门拜一拜。说也怪,自修了拱门,来进香的人经常在回去的路上车仰马翻,或者摔破脑壳,安全到家的人也往往横生暴病,甚至不疾而亡。久而久 之,便很少再有人来进香,这山上的庙也就破败了。我有一次曾去找过,走到半途便迷了路,又被葎草挂破了衣裳,还有一条松毛虫落进了我的衣服里。我费了好大 劲才把它夹出来,弄得浑身麻痒难当,只好废然而返。
从那以后,我便老老实实在门前叫卖。直到如今。

我决定进母亲的小屋,因为昨夜刮了一夜的暴风。我一夜没睡着,耽心山上那些草根树皮蛇蜕白骨什么的会被风刮到山谷里,随水漂走。那我明天可就没有东西卖了。
于是,在半夜的时候,我忽然听见母亲屋里有奇怪的声音。像是老鼠磨牙的吱吱声,又像蜗牛打架的声音。一声声无比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我的耳朵里好像有虫子在爬,痒得难受。
然 后我看见一团红光从母亲的小屋里飘出来,在我眼前晃动。我睁开眼睛,再闭上,它还在我眼前。我用被子蒙住头,红光居然进了被子,而且有嗡嗡的声音。我跳起 身,顺手操起一根不知什么动物的大腿骨向红光挥去。大腿骨啪的一声断了。红光里发出“叽”的一声怪叫,从窗口飘了出去。
我知道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果然第二天前所未有地晴朗。多年不见的太阳把一切都照得白亮亮的。
于是我走进母亲的小屋。

小屋里漆黑一片。我摸索着前行。墙壁上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浆液,滑腻腻地粘稠无比。我的脚下也尽是不知名动物的尸骨,每一步踏下都有骨头脆断的声音。凭我的感觉,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母亲的手和脚。
我终于走到了母亲的床边。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床就在我身边。我把手伸到床上,摸到了粘乎乎的被子。我把被子摊开,裹住床上所有的东西,然后拎出门外,在阳光下一一检视。
我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有半副破扑克牌,有一条蜈蚣,有一团说不出颜色的旧毛线,一张残缺的刀片,上面血锈斑斑,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我无论如何辨识不出。
还有,一条光滑、细长、有着美丽花纹的尾巴。
开 始我不知道那是母亲的尾巴。我以为那是狗或者狼的尾巴。我在山上经常看到狗或狼,都拖着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手感一定很好。我常这样想。于是我掂起这 条尾巴揉了揉。手感确实不坏。估计能卖不少钱。我释然地笑了,开始晒被子,打扫母亲的小屋。因为我知道母亲已经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第二天 我将那条尾巴卖给了一个皮货商。据说后来有一位动物学家发现了这条尾巴,并且在研究三年后断定这不是任何已知动物的尾巴。本来这也不关我事,但他们忽然神 秘兮兮地把我找去,问了我许多发现这尾巴的经过,以及我母亲的种种往事。我恍惚地说都记不清了。因为从那夜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何况从前也一直没什么印 象。
然后他们告诉我,这只能是我母亲的尾巴。
我本来不信。但现在我知道那是真的。因为我生了一个儿子,也长着一条光滑细长、有着美丽花纹的尾巴。像他外婆一样。

我背着丈夫,把儿子的尾巴悄悄剪掉了。

1992、10、北京

Posted by hollywoo at 20:41:37 | Permalink | No Comment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