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
我说:“我要草莓。”
大街上漂浮着白色的阳光,象淡淡的雾气。绿色的仙人掌沿街边的阳台盛开。几乎每户人家的阳台上都摆着一盆仙人掌,仿佛某种暗号。
他们对着我哈哈大笑。有个人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说:“你是个次品。”
我是个次品。我有伤。我感觉到疼痛象条小蛇盘在我的背上。我的脊背冰凉。
我真的受伤了。但我找不到伤口。
他们仍然望着我笑。有个人过来对着我的耳朵嘀咕了一句:“没关系。我们也经常假装受伤的。”
他们继续喝着酒和碳酸气。每个人都打着响亮的逆气嗝。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发酵过的酸味。
没有人再理我。我的面前是一碟红红的草莓。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任何事发生。但我感觉到我已发生了某些变化。那条小蛇一直盘踞在我的背上。我的脊背仍然冰凉。
雨季到了。雨一直不停地下着。午夜,窗外传来一阵阵的雷声。我的小蛇又复活了。
我日渐苍白。他们带着医生来看我,临走时留给我一袋草莓。他们说这是属于次品的食物。
医生检查了我的全身。没有任何伤口。医生嘱咐我不要胡思乱想,要经常出门晒太阳。医生说可能是某种霉菌的作用。
但我知道不是。是草莓。那天我要了草莓。我是次品。所以我必定有伤。这是个很简单的三段论逻辑。
他们仍然经常来看我。有一天,他们带来了酒。
他们在我屋里喝得酩酊大醉,互相搀扶着回去了,留下满地呕吐的秽物。
我起来打扫。打开门,却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是拍我肩,宣布我是次品的那个人。他醉得走不回去了。
我把他扶回屋里。我感觉他轻飘飘的,不像个真人。
我扶他上床,替他脱了衣服。他的外衣很肥大,里面是一件厚重的毛衣。
他穿了很多衣服。这样的天气,不应该穿这么多衣服的。
我耐心地替他解着。一直解到最后一件。
我的朋友突然在我眼前消失了。床上没有人。有的只是一堆衣服,和一个完美无瑕的面具。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他们将那个人的衣服重新穿好,带着他离开了。临走时,他们又留给我一袋草莓。他们说次品只能吃这个。
日子一年年过去。我终日蛰居在屋里,很少出门。我知道我和他们不同。我是个次品。我的伤是无法治愈的。我将守着我的小蛇度过一生。
许多年以后我又看见了那个人。那一天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喧闹。我打开窗时,发现外面在举行盛大的游*行庆典。我看见我的朋友被抬了起来,走在队伍的前列。他穿着一套合时的新装,面上一直微笑着。我明白,他一定已换了个面具。
我关上窗。喧闹声渐渐远了。
我拈起桌上一颗红红的草莓,放进嘴里。(1994,春,写于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