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November 21, 2000

观以色列现代舞

竟然这么久了?生命中有如此长久的空白?

晚上居然去看以色列的舞剧。OYSTER。牡蛎。不喜欢那翻译的解释。甚么要努力、要经苦痛方有珍珠。俗。

但喜欢剧。喜欢那舞蹈。喜欢那音乐。那些雪白的脸。脸上一坨鲜红。是傀儡。一些受操纵的人物。他们有丰富而细腻的表情和肢体动作。但他们是傀儡。那无手 的舞蹈——几名舞者的手都束于衣内,他们做一些整齐的动作,或偶有不同。他们甚至可以做一些通常需要手的动作,譬如从另一个人背上跳过去。但他们只是傀 儡。他们在束缚中舞蹈。他们沉迷于此?

束缚。自由。两名女舞者脖上套着颈圈,绳子握在一老妇手里。她们满台跳走。老妇牵引着、控制着她们。她们都钻出了墙洞。似乎也很有个性?

束缚是逐步挣脱的。从脖上的颈圈,到被缚的双手。到手与脚间的细链。至少是有手了。虽然手与脚间的距离如此有限。量和质是没有根本区别的。自由只是锁链的长度足够而已。

但那老妇。她为什么会来剪断细绳?她明白了什么?

一些可爱的人物。那时时刻刻屁股上绑着凳子的女舞者。她是一个很好的芭蕾舞演员呢!她随熟悉的音乐翩翩起舞。是那只黑天鹅么?但她为什么扔不下凳子?

那一个永远比另一个高的双怪组合。露着两张惨白的鬼脸。尖利地笑、拍手。一件长衫自高怪的脖子一直扣到低怪的脚踝。他们是一体的呢!但为什么黑色的长袍解开,两个白衫的人形变得如此面目可亲?是由于爱么?那低怪与绑板凳的女舞者的爱?

那爱竟然超越了阶级、地位、权力……而终至颠覆了二怪那黑暗的生命力量与生命形式。

还有美。那怪异的形体后面,美感洋溢。他们不平淡。他们优美地生活。那宛转如细丝的琴声。还有不知其名的(以色列)民间音乐。或伪民间音乐。但真的悦耳。且动心。

是完全不同的舞蹈。元素众多。每一场景、角色都姿态百出。那扑面而来的各样符号令人目不暇接。每一个角落里的姿势都经过严格的设定。那些演员们的敬业是无可挑剔的。即使只露半张脸,那表情在黑暗中竟也表现得淋漓尽致。

实在是佩服他们的。那样的年轻、聪敏而认真。那些琐细的动作,让人沉迷的动作。他们僵硬地做着。

而我……我知道,那些僵直的肢体,便是我日常的形态。(20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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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November 11, 2000

记忆·邂逅甘南

拣出很久前买的一张CD来听。《西藏大峡谷》。买回时听过,未觉好处。
但忽然觉到了那种纯粹的快乐。那是门巴、珞巴族的单纯的歌声。节奏简单、情绪爽朗而明快。并非草原的苍郁,或黄土的寥阔。
但我为何想要流泪?在那些欢快的歌乐声后,我看到了什么?

一、拉卜楞印象

去甘南并非久远的渴望。在出发之前,我甚至没有仔细了解过甘南。我以为那只是人们对甘肃南部的简称。除了恍惚听过的拉卜楞的名字,我对它一无所知。
但无意中得到了一张被别人转让的票。生性疏懒的我,抱着西风吹书读哪页的念头,便去了兰州。
兰州有朋友。我问起拉卜楞和临走时刚从网上看到的郎木寺,朋友居然一知半解。我知道指望落空。前路悠悠,我须得自己打点。

到夏河是次日的下午。总有一些喃喃的不知所云的声音在我耳旁萦绕。仿佛遥远的经文。我在夏河的街上行走,向着落日的方向。那是拉卜楞的所在地。

寺庙是辉煌的。那般宏大而错落有致。数百年的经营,虽经战火,而向佛的人们历尽苦难痴心不改。我看见那些不断被推动的经轮在藏民的身后旋转,我看见那些小小的转经筒在藏民手中旋转,我看见那些或年老或年少的藏民磕着等身长头,绕着大庙匍匐前行。他们间或抬头,望着我的相机。而镜头中,我只能看见他们并非洁净的身影。我不知道他们的灵魂。
拉卜楞的下午,阳光炽烈地炙烤大地。街上的人群熙来攘往,旅游者与当地居民夷然杂处。明亮的高原日光下,所有的色彩都那般鲜明而浓烈。

那些宏大的宫殿——我为什么觉得它们是宫殿呢?——色彩是如此地浓重,那些对比鲜明的颜色:大块的红、黑、赭,以及绿、黄、白、金……竟然在高原的蓝天黄土间如此和谐而凝重,安详而圣洁。那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呢?
布幔是黑色的,上有白色的瑞兽,拱着一个心形的图案。无知的我辨认不出那是什么。还有殿顶的金塔与各样雕像,以及每一座殿宇中那色彩纷繁富丽结构精细异常的绘画和编织——是唐卡么?这些都是在拉卜楞司空见惯的。而我诧异于宗教的力量或民族的个性。为什么我日常生活中的建筑便如此单调而乏味呢?连多年前残留的那些优美的民居也已日渐地消逝,代之而起的只有那些面目模糊千篇一律的灰色方阵。那该是我们的未来吗?
在拉卜楞,盈目的除了蓝天,便是鲜艳的红色。那是放眼皆是的喇嘛。喇嘛们披着袈裟,随意地穿行于街市与庙宇间,视出世入世的门槛如无物,想来并非刻意修行而得,却是天生的大自在。
藏民的宗教与生活是密不可分的。真正出家的人并非多数,但信仰无处不在。当我看到女儿随母亲不断地伏身、起立,在庙宇外缓缓行进;当我看到男孩被父亲抱在怀里,小手中执着转经筒,进入一间间殿堂,我知道,自幼至长,信仰浸透了他们的生活。他们无须特意被灌输什么,信仰,便如呼吸一般,是生命的基本成分。
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有所期待,有所畏惧。他们知道自己灵魂的归所。我仰视拉卜楞的蓝天。那里,想必有他们的神灵。那是我所无力到达的地方。

二、甘加:攀岩与速降

甘加是草原,离夏河二十多里。那里有著名的白石崖与八角城。
草已枯黄。寥阔的天穹下,牛羊在衰草间隐没。秋天午后的阳光照耀着它们,它们白色或黑色的背脊在镜头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天空有灰色的暗云。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登临意。

翻过起伏的山峦,下到谷地。白石崖突兀地矗立在那里,陡直的山壁上寸草不生,碧蓝的天幕下,竟是颇有嶙峋之意。
喇嘛及时地到来。我甚至不知他是如何知晓我们的到达。我只见一袭红衣在坡上游走,瞬即出现在我们面前。竟然是要收费的,如果要进白石崖下的山洞,那个传说中通印度的山洞。
但很快我便释然。相比小喇嘛付出的辛苦,那门票实在不贵。
我们在洞里陡升陡降。洞是黑黢黢的,小喇嘛给我们每人一支蜡烛。我们一只手举着蜡烛,在洞里匍匐前进。
很快我便知道了难度。洞中逼仄而潮湿,扶着石壁的手迅速变得泥泞。而脚下忽高忽低,昏黄的烛光下,洞中大块的石头或倾斜立于眼前,或陡然降于脚下。好在有沾满泥浆的绳子可资借力。只是单手执绳多有不便,而另一只手过来帮忙时,蜡烛却差点烧着绳子。
从未真正攀过岩壁。一直以为自己手足力量不够,不敢轻言尝试。但既已至此,我已无法后退,只能鼓勇向前。
看不清有否脚窝。脚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摸索,搜寻有无可以停留的地方。许多次我已无法稳住身体,只有两只手紧抓住绳子,悬在笔陡的岩壁上。而小喇嘛与另一个领路的当地孩子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拉动绳子!或许他们觉得可以助我移动身体,却不知差点令我从岩上摔下。
实在佩服那小喇嘛和当地孩子,他们竟然可以在这样陡峭的岩壁间毫无凭藉地蹿上蹿下,一边还唱着歌儿!我听不懂他们歌唱的内容,但当我艰难地到达洞底,那传说中生长有柔软石头的水边,我忍不住跟着他们嘹亮地歌唱起来。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掩盖住我的绝望。
我真的几乎绝望。如此艰难地下到洞底,却只见到左右两潭死水。当我伸手入水想洗去污泥时,竟然被小喇嘛一把揪出,说那水能令石头柔软,而况手乎!吓得我一哆嗦,登时觉得那只手开始发软。我绝望地想我终于完了。我的手将融化,我将再也攀不上岩壁,再也出不了这个洞。即使我的手没事,我也不知我还有没有气力再循原路攀降出洞。
但竟然终于钻出了洞口。当我看见天光从洞口射进来,我一时有些眼花。我不敢相信我竟然还有能力再攀上来。虽然满身污泥,狼狈不堪,但我毕竟完成了。
洞中不知时间,出得洞来,夕阳将坠,照得山壁一片辉煌。重见天日,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甘加乡,白石崖。我将记住这个地方。

三、郎木寺:天葬台畔的风光

到郎木寺亦是路途中的决定。无知如我,只是在路上研读了几篇从网上下载的文章之后,方才知晓郎木的大名。那里将是怎样的风景呢?
……
生在水之湄,
死在山之崖。
生前真知死,
碎骨天葬台。
不久之前刚读过这首诗。李敖为老友许以祺所摄天葬台的题诗。这几句是结尾。读时尚不觉,郎木寺归来,忽然明白了那“碎骨”二字的真切与通透。
到郎木寺时日已过午。东山顶是一面红色的石崖,于山头突兀绵延。路西是白龙江,自南而北逶迤流淌。那是四川和甘肃的界河。郎木二寺分居二省,川寺曰格尔底,甘寺曰色赤。合称郎木寺。
我们跨过白龙江。郎木色赤寺的喇嘛们迎面走来,微笑地点头招呼。他们的红衣在蓝天下醒目而和谐,与背景中色赤各殿宇大块浓烈的色彩竟然如此融洽。我再次惊讶于藏地的鲜艳。那是真正的不隔。

色赤的规模亦甚大。殿宇鳞次栉比,依山而筑,渐上渐远。但一路行来,所见的喇嘛却不多。打问之下,原来时逢节日,喇嘛多回家休假了。
而居然小学校还在上课。我们看见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他们聚集在学校门口。有喇嘛走来。竟然是他们的老师。我悄悄端起相机,想拍一张喇嘛教师与孩子们走向教室的情景。但忽然有路遇的同伴说我要给老师拍照,孩子们登时四下散开。我说不用,我说你们在一起好了。一言甫出,骤见孩子们又呼啦一下围拢在老师身边,摆好姿势对着我微笑。我望着他们不甚干净的小脸和殷殷的笑容,揿下快门。我知道自己所谋成空。但我不知道,怎样的拍摄方是对他们的尊重?

我们是站在坡上的。我们俯瞰郎木乡。我们惊讶地发现,整个郎木的形状竟然颇似佛教的卍字。他们当真是与佛有缘的么?
藏人似乎是彻悟生死的。他们对待死亡的态度竟然是那般通达?当我们问及天葬,他们微微地笑着,说天葬台就在不远处。似乎并无什么忌讳。
我们缓缓行去。时见有来人面目黯然地经过,仿佛颇受刺激。我漠然。我知将看见什么。我非为猎奇而去。死生亦大矣。我尊重任何人对于生死的态度。我知道无论表现形式如何,那都是个体生命中最大的事之一。我怎有资格随意臧否?

山丘连绵起伏。小路迤俪。丘上有红色的植物,远看似鲜花丛丛盛开。秋阳在澄澈的天宇明亮着。有丝丝的白云缭绕。一座小丘顶有类似风马旗般的物件,遥遥望去竟似某种现代雕塑,在蓝天下夷然而立。这些风景,竟然是在天葬台畔?
但我们看见了鹰。鹰在天空盘旋,在云间时隐时现。一只。两只。……
我们肃然。这里是碎骨之所。肉体于此抛洒,回归家园。而灵魂得以飞升。“那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谬用先生语)
但我们只是路人。灿烂的秋阳照耀下,我们看见漫野的树木花草。远处依稀有雪山。红石崖在西照下明亮而辉煌。崖下,房舍和道路明灭可见。那是我们暂栖之处。
我们路过。我们将继续前行。

2000-11-11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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