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6月16日,周六
周六下午，出门有点迟了。想着坐地铁可以快点，门前刚好有一路直达地铁口的车，而且一般车次挺多。没想到居然等了近半小时。愤怒地走到地铁口。忽然听到通道里传来美妙的歌声。
我下行。张望。无伴奏合唱。该是录音机罢。音色与和声异常美妙。前苏联一度风靡的歌曲。喀秋莎、小路之类。女声主唱，男声伴和。听过电台播的很多女声小合 唱、男声小合唱，也买过中国第一张无伴奏合唱专辑CD，而此时听到的歌声之纯净美妙悠扬浑厚……竟似有过之而无不及！
仿如天籁。我叹息。我看到了唱歌的人。两个中年男女，40多岁的样子。一前一后垂首站在通道中间的栏杆旁。闭目而歌。前者是个瘦弱的女子，脸上颇有皱纹；后者是一魁梧男子，虽在地铁通道内亦戴墨镜，不知是否有眼疾。
没有录音机。只是他们俩在歌唱。来来往往的行人走到他们身边几乎都放慢了脚步，不少人纷纷解囊。地铁里的歌声听到过无数，如他们这般水准的绝无仅有。只是两个人在歌唱，那和声怎么竟会如此美妙啊？！此时思及，我竟仍然忍不住热泪盈眶……
太美了……仅仅是两个人的歌唱，竟是如此摄人心魄的美啊！我半天挪不动步，呆呆地站在一边，感动得几乎灵魂出窍……
不得不走了。我给钱，忍不住问他们：“你们是哪儿的？怎么唱得这么好啊？！”二人停下歌唱，女子微笑说谢谢，男子回答：“我们就是北京的。”一口浑厚的略带点京味儿的普通话。
我叹息离去，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转过一个弯，忽然听见他们开始唱另一首歌。美妙的声音传来，我的决心再次崩溃。摸到包里有瓶刚买还没拧开的水，三步并做两步又赶回二人身旁，把水递给他们。
咬牙离开二人歌声的诱惑，乘上地铁。从西直门地铁口出来，竟见又在开膛破肚地修路。原本只有两站地的路，如今却连车站都找不到。打车罢，我竟是不知前方路是否能通，该往哪个方向走。
想着走过这段路该好了。问北展剧场门前保安，说可以穿过去走上大路。庆幸不用走那段泥泞混乱的路。但走到北展剧场后门，面前是一片水面。向西有路。该能走 出去？问路边一修车人，说此路不通，除非坐船！骇笑。不死心地继续问，终于被告知向东走，过桥，绕到右岸走能出去。依言过桥，发现尽头是围栏，原来这里都 是隔开的。然忽见围栏拐角处似乎少了一根栏杆，时见有人从此处钻进钻出。只得如法泡制。
调头向西走，相信大路是在西边。左手是水面，水边竟是绿草萋萋、垂柳披拂。没想到北展后门外竟是如此另一番风景。远远可见高楼大厦，却似乎非常遥远了……
路的尽头居然是栏杆。据说那边是动物园，穿不过去的。右手边则是大片的平房。一个人拎着菜从身后过来，说平房间有条小路可以走到车站。谢了他，顺着他说的小路走下去。小路折向东。问路边大娘，说没错。继续走，到尽头——西直门车站！
哭笑不得。打车赶到约好的地方，取了东西。又打车赶去清华看电影。
“野草莓”已经开演了一会儿。画面略嫌老旧，不知是否录象带转刻。
不知为什么觉得那老头，ISAC，就是BERGMAN演的。他重返故里，看见当年的情景：已与自己订下终身的表妹在花园里摘草莓，被自己的弟弟勾引。那是 一个小小的节日，自己叔叔的命名日。他看见当年的情景，孩子们笑闹、庆祝，表妹哭泣。他穿行于那些熟悉的场景里。人们都还年轻，只有他老了。
想起博尔赫斯与自己的相遇。老年的博尔赫斯与年轻的博尔赫斯在水边的长椅上相遇。前者衰老、目盲，而智慧。后者面前则是大片的未来。
这些是无从选择的。我们很容易在时间里穿越空间，却不知如何可以穿越时间。梦境么？
ISAC在梦中接受审判。他重新目睹当年的情景：妻子在草地上与人偷情。妻子早已死去，而在死后控告他冷酷、自私。他是一个医生。而他在审判中被证实不够资格做一名医生。……
是否他惶惑于自己的一生？面对愈行愈近的死神人们会忍不住检讨自己，尤其是有宗教信仰的人。一生便这样静静地过去。ISAC车上载的那一对神经质的中年夫妇，那三个争风吃醋活泼开朗的年轻男女，……ISAC微笑地看他们：那都是自己的故事啊！
想起幼时的思考。5、6岁时忽然知道了死亡，忍不住天天问自己：将来我死了会怎样？？？
这样的问题是远远超出我的理解力的。而当时幼稚的我，居然得出了一个即使现在想起来仍觉得诧异的结论：我死了，还有别人活着，就好象我活着一样。世界继续存在，别人继续能看到这个世界，就好象我能看到一样。别人会代替我活下去。我会活在别人身上。
ISAC老了。而他母亲更老。老迈的妇人坐在那里，翻弄着儿女们幼时的玩具。那情景怵目惊心。
ISAC的儿子艾维也老了，虽然看上去不象50岁的人。妻子怀孕，艾维却仍然不想要孩子。艾维说你要带来一个新生命，而我只想要死亡。
有信仰的人也会这样么？老迈的妇人不愿死去，孙子的心却苍老无比。
ISAC是个成功的医生。他回到故里是来参加典礼的。他初次执业的地方。他亲手接生的孩子也要有下一代了。他站在队列里，接受着人们的欢呼。而他竟仍如此惶惑？
一生。真的有多长呢？
或许只是一天。“永远的一天”。这是第二部电影。希腊导演安哲罗普洛斯的。
是第二遍看这电影了。第一遍没有看到开头，只记得看完片子后惊艳的无语。惟一的感觉就是：太牛了！
而这次似乎有所不同。或许是珠玉在前，虽然这部片子画面质量比第一部好很多，而且看得非常完整，感觉却似乎没有第一次看完的感觉好。
但其实仍是一部很牛的电影。诗人安哲在一天里穿越了自己的一生。
在时间里的相遇似乎是一个永恒的话题了。BERGMAN如此，博尔赫斯如此，安哲亦如此。
诗人年老而多病。在入院（或旅行？）前的最后一天，诗人穿行于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于自己生命的过去与现在，终于似乎寻找到了一些东西，知道了自己到底要甚么。
当年渴望诗人关爱的妻子。如今长大而独立的女儿。忠诚的大狗。冒险穿过边境来到希腊擦车窗的孩子。一些罪恶。上世纪感于民族激情而回国歌颂独立斗争的诗 人，因不谙熟母语而走遍全国寻找词汇，完成部分作品后终于无以为继，最后的作品未能完成。海边的大雨。礁岩上铭刻着诗人名字的石碑。陪伴诗人三年的仆妇 （？），儿子在举行婚礼。舞蹈。诗人的老母走到阳台前呼唤。边境线上荷枪实弹的士兵与铁丝网上面目模糊姿势奇异的人形。风雪。对面阳台后总应和诗人播放同 一首乐曲却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三个穿黄色雨衣的骑车人。在空荡荡的巴士里演奏的三名乐者。手持红旗坐在巴士里打盹的革命者。……
寻找是没有终极的。散场后我注意到西北天边的一丝眉月。蓝黑的天幕里它细细的妩媚让这个春末的夜晚顿添温柔。
匆忙赶去取到的物件是两张CD。友人自青海带回的藏歌。很奇怪现在的藏歌已不是传统中有着凛冽高音的风格。声调并不高亢，编配在我听来也颇简单，甚至颇有80年代国内刚开始写流行歌曲时的感觉。
但它们确实是藏歌。我听到“向往神鹰”。我看歌词。原来他们向往的是飞机。这是他们自己的心声。他们不是为我们歌唱的。我们凭甚么要求他们只唱我们心目中 的藏歌呢？这些变味的藏歌、变味的藏民生活，都是他们渴望的啊！他们愿意舍弃许多我们所认为的传统的民族的东西，他们想过现代化的生活。他们有甚么错吗？
我不知道。
我下行。张望。无伴奏合唱。该是录音机罢。音色与和声异常美妙。前苏联一度风靡的歌曲。喀秋莎、小路之类。女声主唱，男声伴和。听过电台播的很多女声小合 唱、男声小合唱，也买过中国第一张无伴奏合唱专辑CD，而此时听到的歌声之纯净美妙悠扬浑厚……竟似有过之而无不及！
仿如天籁。我叹息。我看到了唱歌的人。两个中年男女，40多岁的样子。一前一后垂首站在通道中间的栏杆旁。闭目而歌。前者是个瘦弱的女子，脸上颇有皱纹；后者是一魁梧男子，虽在地铁通道内亦戴墨镜，不知是否有眼疾。
没有录音机。只是他们俩在歌唱。来来往往的行人走到他们身边几乎都放慢了脚步，不少人纷纷解囊。地铁里的歌声听到过无数，如他们这般水准的绝无仅有。只是两个人在歌唱，那和声怎么竟会如此美妙啊？！此时思及，我竟仍然忍不住热泪盈眶……
太美了……仅仅是两个人的歌唱，竟是如此摄人心魄的美啊！我半天挪不动步，呆呆地站在一边，感动得几乎灵魂出窍……
不得不走了。我给钱，忍不住问他们：“你们是哪儿的？怎么唱得这么好啊？！”二人停下歌唱，女子微笑说谢谢，男子回答：“我们就是北京的。”一口浑厚的略带点京味儿的普通话。
我叹息离去，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转过一个弯，忽然听见他们开始唱另一首歌。美妙的声音传来，我的决心再次崩溃。摸到包里有瓶刚买还没拧开的水，三步并做两步又赶回二人身旁，把水递给他们。
咬牙离开二人歌声的诱惑，乘上地铁。从西直门地铁口出来，竟见又在开膛破肚地修路。原本只有两站地的路，如今却连车站都找不到。打车罢，我竟是不知前方路是否能通，该往哪个方向走。
想着走过这段路该好了。问北展剧场门前保安，说可以穿过去走上大路。庆幸不用走那段泥泞混乱的路。但走到北展剧场后门，面前是一片水面。向西有路。该能走 出去？问路边一修车人，说此路不通，除非坐船！骇笑。不死心地继续问，终于被告知向东走，过桥，绕到右岸走能出去。依言过桥，发现尽头是围栏，原来这里都 是隔开的。然忽见围栏拐角处似乎少了一根栏杆，时见有人从此处钻进钻出。只得如法泡制。
调头向西走，相信大路是在西边。左手是水面，水边竟是绿草萋萋、垂柳披拂。没想到北展后门外竟是如此另一番风景。远远可见高楼大厦，却似乎非常遥远了……
路的尽头居然是栏杆。据说那边是动物园，穿不过去的。右手边则是大片的平房。一个人拎着菜从身后过来，说平房间有条小路可以走到车站。谢了他，顺着他说的小路走下去。小路折向东。问路边大娘，说没错。继续走，到尽头——西直门车站！
哭笑不得。打车赶到约好的地方，取了东西。又打车赶去清华看电影。
“野草莓”已经开演了一会儿。画面略嫌老旧，不知是否录象带转刻。
不知为什么觉得那老头，ISAC，就是BERGMAN演的。他重返故里，看见当年的情景：已与自己订下终身的表妹在花园里摘草莓，被自己的弟弟勾引。那是 一个小小的节日，自己叔叔的命名日。他看见当年的情景，孩子们笑闹、庆祝，表妹哭泣。他穿行于那些熟悉的场景里。人们都还年轻，只有他老了。
想起博尔赫斯与自己的相遇。老年的博尔赫斯与年轻的博尔赫斯在水边的长椅上相遇。前者衰老、目盲，而智慧。后者面前则是大片的未来。
这些是无从选择的。我们很容易在时间里穿越空间，却不知如何可以穿越时间。梦境么？
ISAC在梦中接受审判。他重新目睹当年的情景：妻子在草地上与人偷情。妻子早已死去，而在死后控告他冷酷、自私。他是一个医生。而他在审判中被证实不够资格做一名医生。……
是否他惶惑于自己的一生？面对愈行愈近的死神人们会忍不住检讨自己，尤其是有宗教信仰的人。一生便这样静静地过去。ISAC车上载的那一对神经质的中年夫妇，那三个争风吃醋活泼开朗的年轻男女，……ISAC微笑地看他们：那都是自己的故事啊！
想起幼时的思考。5、6岁时忽然知道了死亡，忍不住天天问自己：将来我死了会怎样？？？
这样的问题是远远超出我的理解力的。而当时幼稚的我，居然得出了一个即使现在想起来仍觉得诧异的结论：我死了，还有别人活着，就好象我活着一样。世界继续存在，别人继续能看到这个世界，就好象我能看到一样。别人会代替我活下去。我会活在别人身上。
ISAC老了。而他母亲更老。老迈的妇人坐在那里，翻弄着儿女们幼时的玩具。那情景怵目惊心。
ISAC的儿子艾维也老了，虽然看上去不象50岁的人。妻子怀孕，艾维却仍然不想要孩子。艾维说你要带来一个新生命，而我只想要死亡。
有信仰的人也会这样么？老迈的妇人不愿死去，孙子的心却苍老无比。
ISAC是个成功的医生。他回到故里是来参加典礼的。他初次执业的地方。他亲手接生的孩子也要有下一代了。他站在队列里，接受着人们的欢呼。而他竟仍如此惶惑？
一生。真的有多长呢？
或许只是一天。“永远的一天”。这是第二部电影。希腊导演安哲罗普洛斯的。
是第二遍看这电影了。第一遍没有看到开头，只记得看完片子后惊艳的无语。惟一的感觉就是：太牛了！
而这次似乎有所不同。或许是珠玉在前，虽然这部片子画面质量比第一部好很多，而且看得非常完整，感觉却似乎没有第一次看完的感觉好。
但其实仍是一部很牛的电影。诗人安哲在一天里穿越了自己的一生。
在时间里的相遇似乎是一个永恒的话题了。BERGMAN如此，博尔赫斯如此，安哲亦如此。
诗人年老而多病。在入院（或旅行？）前的最后一天，诗人穿行于城市的大街小巷，穿行于自己生命的过去与现在，终于似乎寻找到了一些东西，知道了自己到底要甚么。
当年渴望诗人关爱的妻子。如今长大而独立的女儿。忠诚的大狗。冒险穿过边境来到希腊擦车窗的孩子。一些罪恶。上世纪感于民族激情而回国歌颂独立斗争的诗 人，因不谙熟母语而走遍全国寻找词汇，完成部分作品后终于无以为继，最后的作品未能完成。海边的大雨。礁岩上铭刻着诗人名字的石碑。陪伴诗人三年的仆妇 （？），儿子在举行婚礼。舞蹈。诗人的老母走到阳台前呼唤。边境线上荷枪实弹的士兵与铁丝网上面目模糊姿势奇异的人形。风雪。对面阳台后总应和诗人播放同 一首乐曲却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三个穿黄色雨衣的骑车人。在空荡荡的巴士里演奏的三名乐者。手持红旗坐在巴士里打盹的革命者。……
寻找是没有终极的。散场后我注意到西北天边的一丝眉月。蓝黑的天幕里它细细的妩媚让这个春末的夜晚顿添温柔。
匆忙赶去取到的物件是两张CD。友人自青海带回的藏歌。很奇怪现在的藏歌已不是传统中有着凛冽高音的风格。声调并不高亢，编配在我听来也颇简单，甚至颇有80年代国内刚开始写流行歌曲时的感觉。
但它们确实是藏歌。我听到“向往神鹰”。我看歌词。原来他们向往的是飞机。这是他们自己的心声。他们不是为我们歌唱的。我们凭甚么要求他们只唱我们心目中 的藏歌呢？这些变味的藏歌、变味的藏民生活，都是他们渴望的啊！他们愿意舍弃许多我们所认为的传统的民族的东西，他们想过现代化的生活。他们有甚么错吗？
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