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残稿:环的故事
98年试着写了一段,此后忙于生计,再无法续写。
环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多年以前小诗告诉我的。
小诗是我的朋友。我已有好几年没见他了。有一天我忽然在街上看见了他。他穿著一身啡色的衣服,衣服很合身,更显出他修长、挺拔的身材。他戴著一条黑、棕、灰蓝色间织的围巾,色调搭配非常优雅。几年不见,他依然眉清目秀,丰神隽美。他的穿著、仪态中一直有一种高雅的味道,使他在人群中遗世独立。我就是因为这点才在多年前注意到他,并与他成为了朋友。我喜欢美丽的人。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一个男孩,也很漂亮。他们相偕而行,在人群中非常引人注目。我猜很多女孩子都会希望和他们成为朋友。但这对她们毫无用处。他们不会喜欢她们。
小诗是个有点怪的人。情绪变化极大,而且无常。他经常会对人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却又忽然会变得喜笑颜开、热情友好。这中间没有任何你能够想到的原因。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原因。他只是凭感觉行事。
但他非常聪明。我甚至认为他灵气逼人。有一段时间他画了许多画,全是线条。白纸上只有黑色的曲线。各种黑色的曲线,不构成什么具体的形象,但是极美。那些黑色的线条在白纸上非常优雅地伸展,透出一种极为纯粹的美。现在想来,我甚至觉得他的这些线条画很性感。读它们有一种非常舒服、愉悦的快感,好象身体里某个隐秘的部位被无数小手指细密地抚摸。一种难以言宣的畅美。
后来他又迷上了色彩。他用各种色彩涂上白纸。依然没有形象,只有一片颜色。但色彩的对比、渗透仍然具有强烈的美感。色彩配比极大胆,却极悦目、和谐。但又不是普通的和谐,而是充满了张力。色彩的张力。我不知有没有这个词,但我确实是这种感觉。张力带来的快感和美感。色彩是有生命的。各种色彩在画面上争斗、交流、渗透,充满了生命、力和沁人肺腑的奇异的美。他对美有一种特殊的感受。他的作品、包括他本人都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气质。不是司空见惯的所谓“品味”。似乎是一种更超越的美感。对这一点我始终无法释怀。
我是个很散漫的人。像一片羽毛,随风飘飞,随遇而安,一直不曾刻意地要去做成什么事情。所以我至今一事无成。我也为我的这种性格烦恼,但生就如此,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除非……有一个特别的机缘……
有一度我迷上了文字。文字的各种不同的排列组合方式,甚至不同的标点符号,都给我不同的感觉。不同的快感。我喜欢的句子形式是陈述句。最没有感情色彩的句子。淡淡地、静静地说完,画上句号。这种感觉简直让我著迷。我把所有的感叹号、省略号、问号都换成句号,于是那些句子便完全改变了味道。这真是一个充满快乐的游戏。
我尤其喜欢那些表达强烈感情的句子。句子本身的强烈感情色彩和末尾冷静的句号构成了巨大的反差,有一种不知所措的快感。感情被句号束缚住,无法汹涌而出,于是变得内敛,潜入深处,使句子有了一种动人的力量。一种冷酷的美丽。
小诗就是在这段时间跟我说了环的故事。环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确切地说,在他的故事结束的时候,环是十八岁。那天他登上了一座山峰。山很高,他看见了美丽的云海。阳光斜照中,每一朵白云都是那样圣洁、辉煌。像一朵一朵硕大的莲花。
这种景象我在飞机上看到过。是时夕阳西下,我们的飞机在云层上飞行。舷窗下是一片茫茫的云烟。而一朵一朵的白云飘浮其间,仿佛大海上盛开著无数巨大美丽的莲花。当时机舱里静悄悄的,人们都在闭目养神,没有人注意到窗外的美景。我看了一会儿,云烟渐渐地散了,露出斑驳的地面,田亩纵横交错,像一块块补丁。我收回目光,也闭上了眼睛。
环出生时,父亲已经去世。环躺在摇篮里,睁开眼睛,便看到墙上父亲的肖像。父亲微笑地凝视他。环感到父亲目光中潮湿的暖意。这与母亲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母亲是个演员,经常去外地演出,很少有时间照看环。她总是匆匆从外面进来,带著一股寒意,便用她冰凉的脸来贴环的面颊,每次都让环打哆嗦。于是环更多地想念父亲。他长时间地与父亲的肖像对视,尽情地感受那种湿润、温暖的感觉。这是他婴儿时期最美好的记忆。
环小时候,在乡下老家住了很长时间。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喜欢在外面疯跑,总是呆在家里。有一天下午,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阒寂的仲夏的下午,大人们都下地干活了,他无所事事地在院里闲逛,忽然听到东边小屋里有奇怪的声音。他好奇地走到门前。透过门缝,他看见15岁的小叔在做一件可怕的事情:他扒掉一个小女孩的裤子,把自己的鸡鸡往她的下身塞。环从没有见过这种景象。他惊呆了。他的影子遮住了射进门缝的阳光,小叔发现了他。他张皇失措,小叔一把将他抓了进去。他看清了,躺在那里的是隔壁人家那个叫小翠的傻女儿。小翠下身赤裸,上衣凌乱,肮脏的脸上淌著眼泪。小叔把环的小鸡鸡也掏出来,拼命往小翠的下身塞。环看见小翠宽宽的脸横亘在他眼前,双眼无神地睁著,眼角还有一粒眼屎。这个景象让环恶心了好久,直到很多年以后,如果有女孩子的脸与环挨近,环仍然会想起小翠那张肮脏的宽脸。这张脸露著无知和绝望的表情,眼神呆滞,与那个夏日的眩目阳光和淡淡的土腥气一起,成为环生命中一个巨大而长久的噩梦。
小叔后来在河里游泳时淹死了。他没有受到惩罚。或者,这就是他的惩罚。他的尸体三天以后才找到,已经被鱼啃得体无完肤。环惊恐地想,这一定是他做了坏事的缘故。
这些记忆已足以改变环的一生。小诗说,环是个感觉非常纤细的男孩,对生活的要求非常高。所以他的命运是注定的。
环在读中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叫小白的美术老师。小白老师年轻帅气,画一手好画,吸引了班里很多学生。有好多女生暗恋小白老师。班里热爱艺术的气氛忽然浓厚起来。
环在那时也很喜欢美术。小白老师课教得很认真,而且充满热情。他指点同学绘画技巧时不厌其烦,而他望向同学们的目光又那么亲切。环不知何时有了一点异样的感觉。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偶然的事,环的生活可能不会是后来的样子。小诗说,他替环设想过很多次,但最后的结果是:那件事的发生其实是不可改变的。偶然就是必然。
那起初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有一天,小白老师让环去他家,他要指点环修改几幅作业。小白老师认为环很有天分,所以打算好好加以培养。有点开小灶的意思。
小白老师住在一栋灰色的旧楼里。楼道很黑暗,横七竖八堆满了杂物。环小心翼翼地绕过去。转一个弯,环的眼前一亮。一片乱七八糟的灰暗、混乱中,一扇美丽的、色彩缤纷的门静静地展现在那里,仿佛在对环微笑。这当然是小白老师的家。
小白老师一个人住,但是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环注意到小白老师的桌上有一枝葵花,插花的容器造型颇为奇特。小白老师说那是他在店里发现的次品,粗陶的,形状没有烧制好,准备回炉的,被他很便宜地买了来,简单一弄,成了一个别致的花瓶。小白老师就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这一点我也颇为欣赏。毕竟这个世界上腐朽太多,神奇太少。这种反熵现象实属罕见。
那天是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天。当然环并不知道他的命运之神就在身边。他只是认真地听小白老师给他详细讲解素描、水粉的一些技法。在讲到透视时,为了和环有相同的视角,小白老师尽量将脸靠近环,眼睛的视线尽量重合。环感觉到小白老师温热的面颊几乎靠在他的脸上,一种熟悉的潮湿、温暖的感觉骤然袭上心头。他忽然觉得小白老师很象他的父亲。父亲的肖像也是这样年轻、美好,眼光也是这样潮湿、温暖。他不能自已地将脸颊贴在小白老师的脸上。小白老师似乎也觉得了异样,楞了一下,突然激动地搂住了他。环倚在小白老师的身上,全身放松,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安详,仿佛跋涉多时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
一个人的一生往往就是由几件小事决定的。对此我体会颇深。我奶奶十八岁的时候,跟著我爷爷从上海到了延安,从此改变了她的一生。后来的所有一切,酸甜苦辣,皆从此起。若她当时稍稍犹豫,不仅她的一生,整个潘家都会完全是另外的样子。那么这个世界上可能就没有我爸爸,当然就更不会有我。六十年前我奶奶的一个念头,竟然决定了我的存在的可能性,思之怎不令人惶然!而若非我母亲十八岁那年上山下乡,遇上了同为知青的我父亲,这世上仍然不会有我。想到我的存在实在是偶然又偶然,气馁之余,我又生出了小小的侥幸。既然我是如此幸运方才存在,那照耀我诞生的幸运之星也会照临我的一生罢!这些小小的磨折……实在算不了什么啦!
小诗说我这个人经常胡思乱想,自欺欺人。我说欺人我是做不到,自欺倒还可以。没有人会相信我编的故事,因为太不真实,一听就是假的。除了我自己,我谁也骗不了。
小诗是个很有才情的人。他现在在做时装设计、成衣制作。听说他的设计还在北京获过奖。不知他现在还记不记得环的故事。
环和小白老师的关系保持了半年多。小白老师对环的关怀无微不至,环对小白老师的依恋也与日俱增。他本是个纤细敏感、极度渴求爱的少年。仿佛久旱逢甘霖,环从小白老师那里感受到长久以来幻想中的爱与关怀。这段时间是他最幸福的时光。他常常去小白老师家,有时便留下来过夜。小白老师脱衣服的动作非常舒展,眼睛在夜色中闪著温柔的光。环躺在小白老师床上,闻著小白老师身上淡淡的味道,感受著小白老师温柔的爱抚,他觉得身体慢慢地膨胀、绵软、轻飘飘的。他觉得自己沉浸在真正的幸福之中。这种幸福感是小白老师带给他的,是前所未有的。小白老师的美好让他对生命充满了热爱。他渴望成为一个像小白老师一样美好的人。
但是小白老师被调走了。他们说小白老师的道德品质有问题,不适合做人民教师。他被调到一个僻远的地方看仓库。环去找过他,没有找到。
我觉得小白老师这样的下场是理所当然的。美好的人都是没有好结果的。正如最美的花会最早被人摘掉。即使没人摘,她又能开多久呢?
小诗说,但她毕竟曾经盛开过。在她盛开的时候,她就是美好。环和小白老师的感情虽然短暂,却是环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美好、幸福。环的一生便由此决定了。
环十七岁的时候,上了大学。环在大学里非常孤独。他常常一个人在小山上散步,不时有女生从他身旁经过,并偷眼看他。但他无动于衷。他默默地上课、下课,收拾房间,等待著奇迹的降临。
我现在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巨大城市的灰暗一角,青色的闪电频繁地划亮天空。一种湿漉漉的气息在周围弥散。我奔波于路上,企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的地方。但每一扇张开的门都在我面前迅速合拢。一具厚重的白色的面孔死死地将我钉在泥泞的地上:你没有这座城市的良民证。
一般来说,生命的主题是依次呈现的。它有一种非常随意的严谨。一个姑娘出生长大,结婚生子,衰老死亡;一朵花慢慢生长,开花结果。一场风雨之后,花瓣落在泥尘中象白色的细小的骨殖。但她们不会走远。植物是不会行走的。如果一朵花渴望行走,甚而渴望飞翔,她会有甚么样的命运呢?
局限就是本质。这一点我早已知道。譬如我手边的CD机。它有一种SHUF程序,可以打乱播放顺序,还可以REPEAT(重复)。当它同时处于SHUF和 REPEAT状态时,传入我耳中的音乐便处于一种完全的无序状态。一曲终了,谁也不知道下一曲会是什么。完全的随机。甚至有些曲目已重复多次,有些却迟迟不出现。但我知道这张唱片一共只有15支曲子。所以下一支曲子必定是15份之一。在大的层面上,一切都是早已决定了的。我所能做的最多只是破坏它(主题)呈现的顺序。不会有真正的未知。
但小诗与我的看法不同。小诗说,我可以选择不听这张唱片。这样,所有的本质和顺序便都无从呈现,失去其意义。
那年初冬,环喜欢上了隔壁宿舍一个叫平的男孩。平是个非常理性的男孩,严格地遵从自己生命的设计,以一种最有利于自己前途发展的方式一步步行来。仿佛一篇起承转合非常规范的文章,完完整整,无可挑剔;又像一道复杂的证明题,遵循严谨的逻辑和定理一步步推导,直到得出正确的命题。平身上这种完全的理性深深地吸引了环。环甚至将平视为一种完美的象征。环从未见过如此有规律、目标如此明确的人。他想这是一种非常好的品质。这正是他没有的。
平是个普通工人家的孩子,从小在城南的工厂区长大。那是这座城市最贫穷最混乱的地方。周围环境的肮脏和杂乱、常常发生的打架斗殴事件、以及身边人们津津乐道的那些琐碎和无聊都让平觉得不可忍受。他发誓一定要摆脱这种环境。于是他刻苦努力,终于考上大学。这是他脱离家庭背景的第一步。他要使自己彻底摆脱贫民区的影子。他认真学习,成绩优秀。他读很多书,从各方面提高自己的学识和修养。他兼做家教,挣钱改善自己的衣著和外表。他无法容忍人们对贫民区孩子的蔑视。他不能改变这种蔑视,他只有改变自己。他甚至在全班第一个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他所做的一切都有著一种明确的目的性: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
相对而言,环的心目中没有这些贵贱的概念。你甚至可以说他是个很超脱的人。他只是不能接受丑陋。他渴求一种真正纯粹、真正美好的关爱。这种感觉他在父亲的目光中读到过,在小白老师身上短暂地得到过,现在,他在平对他的态度中依稀地感受到了一点。
我前面说了,平痛恨人们对贵贱、地位的敏感。所以,当他发现环根本不注意这些,他就自然而然地与环亲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