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y 7, 1998

小说残稿:环的故事

故事是92年就有的。当时实在不敢写,因为里面有太多当时看来耸人听闻的东西:同性恋、虐待、对宗教的亵渎……等等。也自觉把握不好。
98年试着写了一段,此后忙于生计,再无法续写。

环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多年以前小诗告诉我的。

小诗是我的朋友。我已有好几年没见他了。有一天我忽然在街上看见了他。他穿著一身啡色的衣服,衣服很合身,更显出他修长、挺拔的身材。他戴著一条黑、棕、灰蓝色间织的围巾,色调搭配非常优雅。几年不见,他依然眉清目秀,丰神隽美。他的穿著、仪态中一直有一种高雅的味道,使他在人群中遗世独立。我就是因为这点才在多年前注意到他,并与他成为了朋友。我喜欢美丽的人。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一个男孩,也很漂亮。他们相偕而行,在人群中非常引人注目。我猜很多女孩子都会希望和他们成为朋友。但这对她们毫无用处。他们不会喜欢她们。

小诗是个有点怪的人。情绪变化极大,而且无常。他经常会对人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却又忽然会变得喜笑颜开、热情友好。这中间没有任何你能够想到的原因。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原因。他只是凭感觉行事。
但他非常聪明。我甚至认为他灵气逼人。有一段时间他画了许多画,全是线条。白纸上只有黑色的曲线。各种黑色的曲线,不构成什么具体的形象,但是极美。那些黑色的线条在白纸上非常优雅地伸展,透出一种极为纯粹的美。现在想来,我甚至觉得他的这些线条画很性感。读它们有一种非常舒服、愉悦的快感,好象身体里某个隐秘的部位被无数小手指细密地抚摸。一种难以言宣的畅美。
后来他又迷上了色彩。他用各种色彩涂上白纸。依然没有形象,只有一片颜色。但色彩的对比、渗透仍然具有强烈的美感。色彩配比极大胆,却极悦目、和谐。但又不是普通的和谐,而是充满了张力。色彩的张力。我不知有没有这个词,但我确实是这种感觉。张力带来的快感和美感。色彩是有生命的。各种色彩在画面上争斗、交流、渗透,充满了生命、力和沁人肺腑的奇异的美。他对美有一种特殊的感受。他的作品、包括他本人都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气质。不是司空见惯的所谓“品味”。似乎是一种更超越的美感。对这一点我始终无法释怀。

我是个很散漫的人。像一片羽毛,随风飘飞,随遇而安,一直不曾刻意地要去做成什么事情。所以我至今一事无成。我也为我的这种性格烦恼,但生就如此,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除非……有一个特别的机缘……
有一度我迷上了文字。文字的各种不同的排列组合方式,甚至不同的标点符号,都给我不同的感觉。不同的快感。我喜欢的句子形式是陈述句。最没有感情色彩的句子。淡淡地、静静地说完,画上句号。这种感觉简直让我著迷。我把所有的感叹号、省略号、问号都换成句号,于是那些句子便完全改变了味道。这真是一个充满快乐的游戏。
我尤其喜欢那些表达强烈感情的句子。句子本身的强烈感情色彩和末尾冷静的句号构成了巨大的反差,有一种不知所措的快感。感情被句号束缚住,无法汹涌而出,于是变得内敛,潜入深处,使句子有了一种动人的力量。一种冷酷的美丽。

小诗就是在这段时间跟我说了环的故事。环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确切地说,在他的故事结束的时候,环是十八岁。那天他登上了一座山峰。山很高,他看见了美丽的云海。阳光斜照中,每一朵白云都是那样圣洁、辉煌。像一朵一朵硕大的莲花。
这种景象我在飞机上看到过。是时夕阳西下,我们的飞机在云层上飞行。舷窗下是一片茫茫的云烟。而一朵一朵的白云飘浮其间,仿佛大海上盛开著无数巨大美丽的莲花。当时机舱里静悄悄的,人们都在闭目养神,没有人注意到窗外的美景。我看了一会儿,云烟渐渐地散了,露出斑驳的地面,田亩纵横交错,像一块块补丁。我收回目光,也闭上了眼睛。

环出生时,父亲已经去世。环躺在摇篮里,睁开眼睛,便看到墙上父亲的肖像。父亲微笑地凝视他。环感到父亲目光中潮湿的暖意。这与母亲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母亲是个演员,经常去外地演出,很少有时间照看环。她总是匆匆从外面进来,带著一股寒意,便用她冰凉的脸来贴环的面颊,每次都让环打哆嗦。于是环更多地想念父亲。他长时间地与父亲的肖像对视,尽情地感受那种湿润、温暖的感觉。这是他婴儿时期最美好的记忆。
环小时候,在乡下老家住了很长时间。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喜欢在外面疯跑,总是呆在家里。有一天下午,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阒寂的仲夏的下午,大人们都下地干活了,他无所事事地在院里闲逛,忽然听到东边小屋里有奇怪的声音。他好奇地走到门前。透过门缝,他看见15岁的小叔在做一件可怕的事情:他扒掉一个小女孩的裤子,把自己的鸡鸡往她的下身塞。环从没有见过这种景象。他惊呆了。他的影子遮住了射进门缝的阳光,小叔发现了他。他张皇失措,小叔一把将他抓了进去。他看清了,躺在那里的是隔壁人家那个叫小翠的傻女儿。小翠下身赤裸,上衣凌乱,肮脏的脸上淌著眼泪。小叔把环的小鸡鸡也掏出来,拼命往小翠的下身塞。环看见小翠宽宽的脸横亘在他眼前,双眼无神地睁著,眼角还有一粒眼屎。这个景象让环恶心了好久,直到很多年以后,如果有女孩子的脸与环挨近,环仍然会想起小翠那张肮脏的宽脸。这张脸露著无知和绝望的表情,眼神呆滞,与那个夏日的眩目阳光和淡淡的土腥气一起,成为环生命中一个巨大而长久的噩梦。
小叔后来在河里游泳时淹死了。他没有受到惩罚。或者,这就是他的惩罚。他的尸体三天以后才找到,已经被鱼啃得体无完肤。环惊恐地想,这一定是他做了坏事的缘故。

这些记忆已足以改变环的一生。小诗说,环是个感觉非常纤细的男孩,对生活的要求非常高。所以他的命运是注定的。

环在读中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叫小白的美术老师。小白老师年轻帅气,画一手好画,吸引了班里很多学生。有好多女生暗恋小白老师。班里热爱艺术的气氛忽然浓厚起来。
环在那时也很喜欢美术。小白老师课教得很认真,而且充满热情。他指点同学绘画技巧时不厌其烦,而他望向同学们的目光又那么亲切。环不知何时有了一点异样的感觉。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偶然的事,环的生活可能不会是后来的样子。小诗说,他替环设想过很多次,但最后的结果是:那件事的发生其实是不可改变的。偶然就是必然。

那起初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有一天,小白老师让环去他家,他要指点环修改几幅作业。小白老师认为环很有天分,所以打算好好加以培养。有点开小灶的意思。
小白老师住在一栋灰色的旧楼里。楼道很黑暗,横七竖八堆满了杂物。环小心翼翼地绕过去。转一个弯,环的眼前一亮。一片乱七八糟的灰暗、混乱中,一扇美丽的、色彩缤纷的门静静地展现在那里,仿佛在对环微笑。这当然是小白老师的家。
小白老师一个人住,但是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环注意到小白老师的桌上有一枝葵花,插花的容器造型颇为奇特。小白老师说那是他在店里发现的次品,粗陶的,形状没有烧制好,准备回炉的,被他很便宜地买了来,简单一弄,成了一个别致的花瓶。小白老师就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这一点我也颇为欣赏。毕竟这个世界上腐朽太多,神奇太少。这种反熵现象实属罕见。

那天是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天。当然环并不知道他的命运之神就在身边。他只是认真地听小白老师给他详细讲解素描、水粉的一些技法。在讲到透视时,为了和环有相同的视角,小白老师尽量将脸靠近环,眼睛的视线尽量重合。环感觉到小白老师温热的面颊几乎靠在他的脸上,一种熟悉的潮湿、温暖的感觉骤然袭上心头。他忽然觉得小白老师很象他的父亲。父亲的肖像也是这样年轻、美好,眼光也是这样潮湿、温暖。他不能自已地将脸颊贴在小白老师的脸上。小白老师似乎也觉得了异样,楞了一下,突然激动地搂住了他。环倚在小白老师的身上,全身放松,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安详,仿佛跋涉多时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

一个人的一生往往就是由几件小事决定的。对此我体会颇深。我奶奶十八岁的时候,跟著我爷爷从上海到了延安,从此改变了她的一生。后来的所有一切,酸甜苦辣,皆从此起。若她当时稍稍犹豫,不仅她的一生,整个潘家都会完全是另外的样子。那么这个世界上可能就没有我爸爸,当然就更不会有我。六十年前我奶奶的一个念头,竟然决定了我的存在的可能性,思之怎不令人惶然!而若非我母亲十八岁那年上山下乡,遇上了同为知青的我父亲,这世上仍然不会有我。想到我的存在实在是偶然又偶然,气馁之余,我又生出了小小的侥幸。既然我是如此幸运方才存在,那照耀我诞生的幸运之星也会照临我的一生罢!这些小小的磨折……实在算不了什么啦!
小诗说我这个人经常胡思乱想,自欺欺人。我说欺人我是做不到,自欺倒还可以。没有人会相信我编的故事,因为太不真实,一听就是假的。除了我自己,我谁也骗不了。
小诗是个很有才情的人。他现在在做时装设计、成衣制作。听说他的设计还在北京获过奖。不知他现在还记不记得环的故事。

环和小白老师的关系保持了半年多。小白老师对环的关怀无微不至,环对小白老师的依恋也与日俱增。他本是个纤细敏感、极度渴求爱的少年。仿佛久旱逢甘霖,环从小白老师那里感受到长久以来幻想中的爱与关怀。这段时间是他最幸福的时光。他常常去小白老师家,有时便留下来过夜。小白老师脱衣服的动作非常舒展,眼睛在夜色中闪著温柔的光。环躺在小白老师床上,闻著小白老师身上淡淡的味道,感受著小白老师温柔的爱抚,他觉得身体慢慢地膨胀、绵软、轻飘飘的。他觉得自己沉浸在真正的幸福之中。这种幸福感是小白老师带给他的,是前所未有的。小白老师的美好让他对生命充满了热爱。他渴望成为一个像小白老师一样美好的人。
但是小白老师被调走了。他们说小白老师的道德品质有问题,不适合做人民教师。他被调到一个僻远的地方看仓库。环去找过他,没有找到。

我觉得小白老师这样的下场是理所当然的。美好的人都是没有好结果的。正如最美的花会最早被人摘掉。即使没人摘,她又能开多久呢?
小诗说,但她毕竟曾经盛开过。在她盛开的时候,她就是美好。环和小白老师的感情虽然短暂,却是环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美好、幸福。环的一生便由此决定了。

环十七岁的时候,上了大学。环在大学里非常孤独。他常常一个人在小山上散步,不时有女生从他身旁经过,并偷眼看他。但他无动于衷。他默默地上课、下课,收拾房间,等待著奇迹的降临。

我现在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巨大城市的灰暗一角,青色的闪电频繁地划亮天空。一种湿漉漉的气息在周围弥散。我奔波于路上,企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的地方。但每一扇张开的门都在我面前迅速合拢。一具厚重的白色的面孔死死地将我钉在泥泞的地上:你没有这座城市的良民证。

一般来说,生命的主题是依次呈现的。它有一种非常随意的严谨。一个姑娘出生长大,结婚生子,衰老死亡;一朵花慢慢生长,开花结果。一场风雨之后,花瓣落在泥尘中象白色的细小的骨殖。但她们不会走远。植物是不会行走的。如果一朵花渴望行走,甚而渴望飞翔,她会有甚么样的命运呢?
局限就是本质。这一点我早已知道。譬如我手边的CD机。它有一种SHUF程序,可以打乱播放顺序,还可以REPEAT(重复)。当它同时处于SHUF和 REPEAT状态时,传入我耳中的音乐便处于一种完全的无序状态。一曲终了,谁也不知道下一曲会是什么。完全的随机。甚至有些曲目已重复多次,有些却迟迟不出现。但我知道这张唱片一共只有15支曲子。所以下一支曲子必定是15份之一。在大的层面上,一切都是早已决定了的。我所能做的最多只是破坏它(主题)呈现的顺序。不会有真正的未知。

但小诗与我的看法不同。小诗说,我可以选择不听这张唱片。这样,所有的本质和顺序便都无从呈现,失去其意义。

那年初冬,环喜欢上了隔壁宿舍一个叫平的男孩。平是个非常理性的男孩,严格地遵从自己生命的设计,以一种最有利于自己前途发展的方式一步步行来。仿佛一篇起承转合非常规范的文章,完完整整,无可挑剔;又像一道复杂的证明题,遵循严谨的逻辑和定理一步步推导,直到得出正确的命题。平身上这种完全的理性深深地吸引了环。环甚至将平视为一种完美的象征。环从未见过如此有规律、目标如此明确的人。他想这是一种非常好的品质。这正是他没有的。
平是个普通工人家的孩子,从小在城南的工厂区长大。那是这座城市最贫穷最混乱的地方。周围环境的肮脏和杂乱、常常发生的打架斗殴事件、以及身边人们津津乐道的那些琐碎和无聊都让平觉得不可忍受。他发誓一定要摆脱这种环境。于是他刻苦努力,终于考上大学。这是他脱离家庭背景的第一步。他要使自己彻底摆脱贫民区的影子。他认真学习,成绩优秀。他读很多书,从各方面提高自己的学识和修养。他兼做家教,挣钱改善自己的衣著和外表。他无法容忍人们对贫民区孩子的蔑视。他不能改变这种蔑视,他只有改变自己。他甚至在全班第一个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他所做的一切都有著一种明确的目的性: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
相对而言,环的心目中没有这些贵贱的概念。你甚至可以说他是个很超脱的人。他只是不能接受丑陋。他渴求一种真正纯粹、真正美好的关爱。这种感觉他在父亲的目光中读到过,在小白老师身上短暂地得到过,现在,他在平对他的态度中依稀地感受到了一点。
我前面说了,平痛恨人们对贵贱、地位的敏感。所以,当他发现环根本不注意这些,他就自然而然地与环亲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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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March 21, 1994

草莓

没有任何事发生。一屋子的人全都静静地看着我。
我说:“我要草莓。”

大街上漂浮着白色的阳光,象淡淡的雾气。绿色的仙人掌沿街边的阳台盛开。几乎每户人家的阳台上都摆着一盆仙人掌,仿佛某种暗号。

他们对着我哈哈大笑。有个人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说:“你是个次品。”

我是个次品。我有伤。我感觉到疼痛象条小蛇盘在我的背上。我的脊背冰凉。
我真的受伤了。但我找不到伤口。
他们仍然望着我笑。有个人过来对着我的耳朵嘀咕了一句:“没关系。我们也经常假装受伤的。”
他们继续喝着酒和碳酸气。每个人都打着响亮的逆气嗝。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发酵过的酸味。
没有人再理我。我的面前是一碟红红的草莓。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任何事发生。但我感觉到我已发生了某些变化。那条小蛇一直盘踞在我的背上。我的脊背仍然冰凉。
雨季到了。雨一直不停地下着。午夜,窗外传来一阵阵的雷声。我的小蛇又复活了。
我日渐苍白。他们带着医生来看我,临走时留给我一袋草莓。他们说这是属于次品的食物。
医生检查了我的全身。没有任何伤口。医生嘱咐我不要胡思乱想,要经常出门晒太阳。医生说可能是某种霉菌的作用。
但我知道不是。是草莓。那天我要了草莓。我是次品。所以我必定有伤。这是个很简单的三段论逻辑。

他们仍然经常来看我。有一天,他们带来了酒。
他们在我屋里喝得酩酊大醉,互相搀扶着回去了,留下满地呕吐的秽物。
我起来打扫。打开门,却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是拍我肩,宣布我是次品的那个人。他醉得走不回去了。
我把他扶回屋里。我感觉他轻飘飘的,不像个真人。
我扶他上床,替他脱了衣服。他的外衣很肥大,里面是一件厚重的毛衣。
他穿了很多衣服。这样的天气,不应该穿这么多衣服的。
我耐心地替他解着。一直解到最后一件。

我的朋友突然在我眼前消失了。床上没有人。有的只是一堆衣服,和一个完美无瑕的面具。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他们将那个人的衣服重新穿好,带着他离开了。临走时,他们又留给我一袋草莓。他们说次品只能吃这个。

日子一年年过去。我终日蛰居在屋里,很少出门。我知道我和他们不同。我是个次品。我的伤是无法治愈的。我将守着我的小蛇度过一生。

许多年以后我又看见了那个人。那一天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喧闹。我打开窗时,发现外面在举行盛大的游*行庆典。我看见我的朋友被抬了起来,走在队伍的前列。他穿着一套合时的新装,面上一直微笑着。我明白,他一定已换了个面具。
我关上窗。喧闹声渐渐远了。
我拈起桌上一颗红红的草莓,放进嘴里。(1994,春,写于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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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March 21, 1993

等待

  很久以前,我做过一个梦。
一个美丽的梦。梦中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草原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雪白的羊群点缀其间,象一朵朵漂浮的白云。空气清新而湿润,有一股嫩草和鲜花的芳香。我迷醉地呼吸着,望着这美丽的一切,陶然不知所之。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很熟悉的人。向我缓缓走近。我能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睛、鼻子、嘴,甚至他的头发在风中的微飏,甚至他的衣服的每一道褶痕。
但我从没见过他。他一定是我很亲近的人。我知道我一定认识他。他身上有一种我很熟悉的气息。
但我的确从没见过他。
我醒了。但这个梦很深地印在我心里。我一闭上眼,梦中的情景便历历在目。我看见那个人向我缓缓走近。我能看清他的眼睛、鼻子和嘴,还有他头发在风中的微飏,还有他衣服的每一道褶痕。
我知道他一定是我生命中一个极重要的人。我一定要等到他。
我静静地等着。我默默地想象着他的一切。他的微笑、他的声音,他爱说的话,他爱穿的衣服,甚至,他说话时的动作、神情……在在都历历如绘地展现在我眼前,清晰而纤毫毕见。
我惊异地发现我的想象力出奇地好。我陶醉于我的想象中。我满足于这份想象。他仿佛真实地生活在我身边。我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我的生活中已不能没有他。
我安静地生活在我的想象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一天,我走在街上,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是我梦中看见的那个人。正向我缓缓走来。我能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睛、鼻子和嘴,甚至他的头发在风中的微飏,甚至他的衣服的每一道褶痕。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街上的人群熙来攘往。我呆呆地站着,看着他一步步向我缓缓走来。
我想举手跟他打招呼。我知道他就是我在等的人。我能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息弥漫在我和他之间,并向我缓缓靠近……
我微微抬起手。但我立刻放下了。
万一……万一……弄错了呢?
或者,即便我没有弄错,即便他就是我梦中那个人,可他……我呢?他认识我吗?他也做过那个梦吗?即便他做过,可他相信那个梦吗?
………
他真的和我的梦、和我的想象一模一样吗?!
我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我身边。看着他和我擦肩而过。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看着他渐渐没入拥挤的人流。看着他慢慢消失了……
我默默地走回家。默默地想着这个人。我知道他一定就是我一直等待的那个人。
日子继续平静地流淌着。我依然默默地生活。默默地想象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满足于这种想象。
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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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February 25, 1993

鬼  医

  余看着鱼把吉它挂在左边的墙上。
余看着禺把闹钟搁在右边的桌上。
余静静地坐在床上。

鱼每夜坐在窗前,拨弄那把吉它。鱼拨出的和声象他的嗓音一样难听。鱼说这是个性与创意。
禺对此十分恼火。
禺的作息时间和闹钟的脚步一样精确。六点起床,二十一点就寝。从不出错。禺睡觉用的是书本上公认的最科学最正确的姿式:身体右侧,左腿微弓。虽然他不断受到鱼与吉它的干扰,但这丝毫不妨碍他的精确的生活规律。
禺喜欢告诉鱼和余:
该吃饭了。
该睡觉了。
鱼则变本加厉地把吉它弄得更响。累了就整夜坐在那儿,望着窗外发呆。余有一次问他在那儿干吗?鱼说在听一些声音。一些白天听不见的声音。
鱼整夜坐在窗前,瘦削的脊背在黑暗中显示着忧郁的影子。
鱼说,他听见有人在和他交谈。他的脸色时而苍白,时而绯红。余看了实在忍不住心痛。
余说:别胡思乱想了。说个故事给你听吧!
“一个魔鬼医生,在给病人做手术时,总是把病人的心偷偷吃掉。病人还和正常人一样,照样活下去。但是,就再也感觉不到痛苦了。”
鱼吓得哇哇乱叫,几次打断余,却又要求余接着说下去。
余说完故事,用下巴指指禺。
禺睡得正熟。睡姿极科学。
鱼和余都笑了。

鱼听了故事以后,再也不敢单独外出,甚至连上厕所也要余陪着(他说他老看见魔鬼医生在给他做手术)。晚上睡觉的时间更少了,有时好不容易睡着,又很快尖叫着醒来。
禺常常想:鱼真可怜,活得那么辛苦。他觉得他应该照顾鱼。
禺说:该睡了,鱼。
鱼抱着吉它,坐在窗前。一言不发。
余本来是想帮鱼解解闷,不料鱼吓成这样。余觉得很内疚。

不久,禺突然住院了。医生说,问题不大,只要做一个小手术就行了。
手术后,禺的状态良好。
余和鱼去看他。
禺问:鱼你白天睡得还好吗?
鱼笑:没有你每天提醒我,该睡觉了,我觉得好象缺少了什么。
禺也笑了:我以后再也不提醒你了。反正你也不听我的。
鱼问:给你做手术的,不是魔鬼医生吗?
禺不明白。
余大笑。

那天夜里,禺突然死了。
医生说已尽全力。
余和鱼去时,禺的床已经空了。床边的桌上,那只闹钟还在,兀自“滴哒滴哒”地数着精确的步子。
禺真的死了。
鱼怎么也想不通。禺昨天还好好的。他们还说了话。那些话此刻犹在耳边,怎么也挥不去。
禺说:我以后再也不提醒你了。反正你也不听我的。
“我以后再也不提醒你了”?
我的天!鱼想。禺死前分明是在暗示自己。而我居然丝毫没注意!
鱼开始痛恨自己。他觉得是他害死了禺。
鱼猛然想起鬼医。他想,禺一定是知道自己的心被鬼医吃了。

鱼终于自杀了。
余推开门时,鱼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鱼留了一张字条:
我不能忍受魔鬼医生的手术。我先给自己做了。

余坐在床上。
屋子里空空的。没有吉它。没有闹钟。
余变得老爱走神,老爱坐在窗前发楞。不过,他每天六点起床,二十一点睡觉。这从不耽搁。
他睡觉用的是最科学最正确的姿式:身体右侧,左腿微弓。

九三年二月廿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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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October 21, 1992

尾巴

我发现,母亲有尾巴。
那是极偶然的一天,阳光出奇地好,照得满世界亮光光的。我想起家里的被子已经十多年没晒了,于是走进母亲的小屋。
我 从没进过母亲的小屋。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永远蜷缩在屋里,从不出门,也从不让别人进去。我小的时候,曾有一次跟同学玩捉迷藏,不小心溜进了母亲的小屋,忽 然感觉脑后嗡的一下,一阵发热。我转过身来,只见一团红红的光,在我眼前闪烁。我仔细看时,发现是母亲的独眼在盯着我,放着明亮的红光。我感觉红光越来越 大、越来越亮,似乎要将我熔进去。我吓得大叫一声,冲了出来,被同学一把揪住:“我抓到你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进过母亲的小屋。

母 亲从不搭理我们,我甚至不知道母亲每天吃什么活下来,而且活得这么长久、这么坚韧不拔。我经常连续一、两个月听不到母亲的屋里有任何动静。我总怀疑母亲已 经死去。但我又常常在一、两个月后推翻这种想法。因为我从来没有闻到过死人的那股酸臭味。听说,死人身上都有那股酸臭味的。
从母亲小屋里飘出的空气中百味杂陈,但就是没有那股酸臭味。所以我断定母亲仍然活着。

我们家是在一个山坳上。出门是一马平川的大道,每天车水马龙。我经常去山上挖些草根树皮,间或还有蜕下的蛇皮、已经半腐烂的蟑螂、甚至不知是狼是狗还是人的白毵毵的骨头什么的,摆在门前叫卖。
从 我们家后面绕过去,有一条上山的小路,野草蔓生,几乎已经看不出了。听说,从前,它是和门前的大路连在一起的,也一样宽阔、平坦。那时候,山上有一座辉煌 的大庙,每天香烟缭绕,清磬远闻。善男信女们不断肩背手提着许多东西来进香,因此这条路被踩得十分清晰。后来,不知是谁在这儿拦路修了一道拱门,要进庙烧 香的人都得先朝拱门拜一拜。说也怪,自修了拱门,来进香的人经常在回去的路上车仰马翻,或者摔破脑壳,安全到家的人也往往横生暴病,甚至不疾而亡。久而久 之,便很少再有人来进香,这山上的庙也就破败了。我有一次曾去找过,走到半途便迷了路,又被葎草挂破了衣裳,还有一条松毛虫落进了我的衣服里。我费了好大 劲才把它夹出来,弄得浑身麻痒难当,只好废然而返。
从那以后,我便老老实实在门前叫卖。直到如今。

我决定进母亲的小屋,因为昨夜刮了一夜的暴风。我一夜没睡着,耽心山上那些草根树皮蛇蜕白骨什么的会被风刮到山谷里,随水漂走。那我明天可就没有东西卖了。
于是,在半夜的时候,我忽然听见母亲屋里有奇怪的声音。像是老鼠磨牙的吱吱声,又像蜗牛打架的声音。一声声无比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我的耳朵里好像有虫子在爬,痒得难受。
然 后我看见一团红光从母亲的小屋里飘出来,在我眼前晃动。我睁开眼睛,再闭上,它还在我眼前。我用被子蒙住头,红光居然进了被子,而且有嗡嗡的声音。我跳起 身,顺手操起一根不知什么动物的大腿骨向红光挥去。大腿骨啪的一声断了。红光里发出“叽”的一声怪叫,从窗口飘了出去。
我知道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果然第二天前所未有地晴朗。多年不见的太阳把一切都照得白亮亮的。
于是我走进母亲的小屋。

小屋里漆黑一片。我摸索着前行。墙壁上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浆液,滑腻腻地粘稠无比。我的脚下也尽是不知名动物的尸骨,每一步踏下都有骨头脆断的声音。凭我的感觉,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母亲的手和脚。
我终于走到了母亲的床边。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床就在我身边。我把手伸到床上,摸到了粘乎乎的被子。我把被子摊开,裹住床上所有的东西,然后拎出门外,在阳光下一一检视。
我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有半副破扑克牌,有一条蜈蚣,有一团说不出颜色的旧毛线,一张残缺的刀片,上面血锈斑斑,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我无论如何辨识不出。
还有,一条光滑、细长、有着美丽花纹的尾巴。
开 始我不知道那是母亲的尾巴。我以为那是狗或者狼的尾巴。我在山上经常看到狗或狼,都拖着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尾巴。手感一定很好。我常这样想。于是我掂起这 条尾巴揉了揉。手感确实不坏。估计能卖不少钱。我释然地笑了,开始晒被子,打扫母亲的小屋。因为我知道母亲已经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第二天 我将那条尾巴卖给了一个皮货商。据说后来有一位动物学家发现了这条尾巴,并且在研究三年后断定这不是任何已知动物的尾巴。本来这也不关我事,但他们忽然神 秘兮兮地把我找去,问了我许多发现这尾巴的经过,以及我母亲的种种往事。我恍惚地说都记不清了。因为从那夜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何况从前也一直没什么印 象。
然后他们告诉我,这只能是我母亲的尾巴。
我本来不信。但现在我知道那是真的。因为我生了一个儿子,也长着一条光滑细长、有着美丽花纹的尾巴。像他外婆一样。

我背着丈夫,把儿子的尾巴悄悄剪掉了。

1992、10、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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